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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老铁道游击队员“强奸案”调查[2007年6月14日]
一桩冤案,让刘士枫老人沉默45年
蒙冤45年,不知自己“强奸”了谁
6月11日晨,81岁的刘士枫起得很早,他要去常州市人民法院递交一份申诉书。1962年,他被指控犯有强奸少女罪而入狱3年。同时曾当过铁道游击队员、敌后武工队员的他被开除党籍,开除公职。直至今年5月31日,忍辱多年的他才看到当年自己的“犯罪材料”,并得知他“强奸”的是邻家一名15岁女孩。卷宗记录显示,女孩自述强奸行为已经实施,但医生检查却称女孩处女膜完整。正是这一起莫名其妙的强奸案,让刘士枫这位曾经出生入死南征北战的老革命,成为一个不敢提早年光辉历史的普通退休工人。记者近日赶赴常州,围绕这起离奇案件展开调查。
被押两月才知犯了罪
刘士枫原籍山东薛城,1942年,16岁的他扔掉乞讨棍,加入铁道游击队。此后在地方军区武工队、临城县独立团、龙海大队等武装组织历任士兵、班长等职。1948年入党,解放后进入上海铁道管理局警备三团,1952年派驻至常州市戚墅堰区机具厂工作,1961年调任戚墅堰区支商办公室修配中心店主任,全面负责修配中心的人事档案与物资保管等。
1962年2月9日下午,37岁的刘士枫正在家中等着服药。怀胎7个月的妻子丁秀英在帮他熬治肝病的中药。两个警察来到他家,说公安局找他有事,就把他从家里铐走了。离家前,他跟妻子说,不会有事的,药熬好了就盖着,他一会儿就回来。然而他这一走,就是三年。
“一到那儿他们就把我关进看守所了。我问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这样,没有人告诉我。我要求见单位领导反映情况,也没人同意。”几天后,妻子给他送来一床被子。问他犯的什么罪,他说不知道。
“我跟她讲把孩子带好吧,我过一阵子就会出去的。”在看守所呆了两个多月,“一直关到4月份,看守所长喊了一个干事来,那干事把我叫到另一个小房间,说我的问题宣判了,他拿张判决书读了一遍,说我犯强奸罪,要坐三年牢。”
刘士枫当时就蒙了.“我讲不对啊,你们从来也没人提审过我,也没有人来调查过我,怎么突然就判刑了?再说一般是公开宣判的,为什么我这是秘密宣判?”判决书读完了,没有人来回答问题。
他很快被转至当时的溧阳农场继续服刑。三年里,他始终不敢找人问自己的具体罪行。他不知道,他到溧阳农场不久,妻子生下一个女儿。31岁的丁秀英同样无处询问丈夫的具体罪行与服刑期限,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,陷入迷茫的等待中。
45年不知“强奸”了谁
1965年2月,刘士枫刑满回家,之后进入常州市卫东机具厂(后改为常州洗衣机厂,现并入常州市合力电器有限公司)成为一名钳工.妻子问他犯了什么罪,他说他没罪,他也不知道怎么给抓起来的。怕丢掉来之不易的新工作,也不敢去问原单位,就在昔日战友与同事异样的目光中苟且度日。
至1969年,他全家被下放至山东薛城老家,成为地道的农民。10年后,一家人又被召回常州,继续安排在卫东机具厂上班,老人就在这个单位里一直干到退休,对过往荣辱,一律守口如瓶。那次入狱经历,成为刘士枫心头的巨石。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作为老革命离休了,享受很好的待遇,他只是普通退休工人。这些他都能想通:“比起十几岁时穷得要饭要好啊!”
然而莫名的屈辱让他总不安心,他从不敢向儿女提自己的激情岁月,怕带出其他难以解答的问题,以至于40多年来,家中几个孩子都不知道他们的父亲就是铁道游击队员、敌后武工队战士!年事渐长,两次中风后,老人越发渴望在有生之年讨回清白。“都快死的人了,不能给儿女抹黑啊!”
当年的卷宗自相矛盾
抱着一丝怀疑,刘士枫托人请律师从常州市合力电器有限公司调阅了当年的“犯罪档案”。这份被标注为机密材料的文件终于回答了刘士枫“强奸了谁”的问题,但卷宗中谈话笔录与妇科检查报告却自相矛盾。
常州市人民法院于1962年4月17日下达的1962年刑字第92号判决书称,刘士枫于1961年10月30日晚,以食物引诱邻居一少女至其家进行奸污和猥亵,以致该少女身体健康受到损害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而一份开除刘士枫党籍的处分决定中则称刘“腐化堕落,不服从组织”云云。
材料显示,那个被奸污的少女,是邻居家时年15岁的女儿姜小侠(化名)。而材料中也有一份姜小侠的谈话记录。记录以自述形式写完,除姜小侠署名外,再无记录或监督人员姓名。
姜小侠自述称,事发当天她19岁的哥哥姜威达(化名)正在家中写作业:“他拿一粒糖给我吃,就在给糖吃的时候,我哥在家里喊我,他叫我不要响……后来他就把生殖器伸到我的生殖器内,当时我说:‘痛得,痛得’,后来他就把生殖器拿出来……”
紧列其后的是女孩母亲的谈话记录,这一记录相对规范些,以问答形式列出。称19岁大儿子在家做功课,被害女儿15岁,也在家做功课。后面细节与女孩叙述相同。但末尾除被害人母亲姓名外,另有一名记录员署名。接下来是一份至关重要的妇科检查报告。文字记录称女孩“腹部无受伤痕迹,亦无压痛区,女阴尚未成熟,前庭处阴部无异常发现,处女膜完整。”
然而紧随其后却又称:“但发现处女膜缘下方正中6点镜处有擦破痕迹,阴道内部均正常。印象:处女膜缘有擦伤出血。”这份报告让律师与老人均莫名其妙,询问产科医生后总算弄明白:妇科检查处女膜完整,就不可能存在前面女孩自述的强奸情节,也就不能确定罪名。
当年妇检医生:这记录很滑稽
这样一份程序不严谨,内容自相矛盾的材料,为何就能定了刘士枫的强奸罪名?时隔45年,调查材料中出现的当事人是否愿意吐露真相?
记者走访得知,“被害人”姜小侠与其母亲,以及当年相关部门报送材料记录谈话的工作人员,都已不在人世了。但历史也留下了极为关键的人物:出具妇科检查报告的检查医生方荷芬。现年79岁的方荷芬已经退休20余年。
提及1961年11月1日那次检查,老人还能忆起当年的一些情节。那时她是戚墅堰机具厂医院的妇产科负责医生。奉上级领导之命给姜小侠做检查。“是一个女同志把孩子带过来的,大人说小孩被人奸污了,肚子痛,小孩一直没讲话。我问她肚子疼不疼,她摇头。
后来检查,处女膜好好的,哪里是什么强奸啊!”问及检查报告末句的“处女膜缘有擦伤出血”意味着什么,方医生笑了:“小女孩没发育好,当时又不大注重个人卫生,跑得厉害了,或者是纸擦得用力一些,都会红肿,这个情况在当时很正常。”
方荷芬只管检查并如实记录,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纸真实记录给了刘士枫以多大安慰。老人边读边笑:“如果性侵犯真像这里面写的成功了,肯定要大出血的。这个材料根本不是15岁小女孩的口气,当时又没有性教育,她哪里知道那么多术语啊?也不知是什么人虚构出来的东西,这文章做得蛮滑稽的!”
昔日领导称:刘士枫很老实
材料中作为证人出现的为姜小侠的哥哥姜威达。他已是65岁老人,一直在戚墅堰区居住,他的父母与妹妹姜小侠均已辞世。45年前,他家与刘士枫家是邻居,隔着两家的,是一堵芦苇糊泥巴的薄墙。“我从来不知道妹妹有这个事,没听说过,更没看见过。也一直没有人来问过我这个事。
”原单位在此案卷宗中留名的领导都已经不在了。记者辗转找到1962年时任戚墅堰机具厂政治处纪监书记的乔栋。现年86岁的老人因中风入院,边吸氧边向记者介绍情况。“当时有人来跟我说他怎么怎么,我讲我了解刘士枫,他很老实,作风不错,工作表现也不错。
从我的角度来看,不相信他会腐化。我也把这个意见向区里上级领导反映过,但厂里其他负责的同志还是把这个事报到公安那边去了。公安系统的事又不归我管,上面又不听我的意见,到1962年上半年,我调走了,后来什么情况就不清楚了。”
保卫集体财产得罪了谁?
当年究竟得罪了谁,竟被秘密误判为强奸犯,丢了党籍,没了工作,入狱三年,也把数十年革命资本给清零?刘士枫苦思冥想,总算明白了大半原因。
“那时我全面负责修配中心的日常工作,也包括物资副食品的保管。经常有人过来找我,说要弄点米面山芋之类的出去,我讲不行。我自己该得的可以给你,我家里种的也能给你,但公家的东西你一丝一毫都不能动!”老人的铁面无私得罪不少人,房前屋后种的胡萝卜也给人拔走了。
面对一位邻居日积月累的不满,他也曾有过担心,但担心的不是自己,而是两个年幼的儿子。“我那时经常跟我老伴讲,现在困难时期,我保护集体财产,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人。家里种的东西保不住就算了,你只要把两个儿子看好了就成。”
他完全没想到,他一直担心的两个孩子没遇到危险,他自己却被秘密判为强奸罪关了三年。而这样一个难以启齿的罪名,让他连翻案雪耻的勇气都没有!45年后才与他见面的这份材料,让老人对讨回清白充满信心。他迫不及待要给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上申诉书,要求很简单:撤销原判决,宣告申诉人无罪。
律师说法:档案明显伪造
得知老革命离奇经历,连云港中瀛律师事务所洪领律师在第一时间向老人表示,他愿意无偿提供法律援助。洪领称该案不存在诉讼时效问题。“只要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的刑事案件,当事人被冤枉被错判的,都可以要求翻案,不存在诉讼时效一说。”
详细看过戚墅堰机具厂内保存的“犯罪档案”后,洪领称可以判定这是一份伪造的材料。“调查笔录必须有两名以上公安人员才可进行,一个记录,一个负责监督。他的材料里根本没有两人作记录的,被害人与刘士枫的签名手印,全都没有。从程序上来讲,这就不合法,是无效的笔录。
另外,那个女孩的自述内容也可以确定不是她本人的,完全不符合一个小女孩的口吻。最为关键的是,女孩讲述情况和医生检查结果已经自相矛盾。一个自相矛盾的材料,怎么能得出强奸罪名成立的结论呢?”洪领同时指出,这份档案材料所有内容为一人笔迹,且注明是“抄录公安分局档案”,而一般来说,调查笔录档案都应有两份,放入单位档案的也应当是原件。“我们会请求法院保全当事人在原单位的档案原件,同时也请求调阅当年警方的档案材料,那一份材料里面,应当能发现更多问题。” 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会如何回应,刘士枫翻案能否成功,我们将继续关注。《金陵晚报》供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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